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國宴大師董玉振:香格里拉掌勺20年后,他選擇給自己打工

紅廚編輯 · 2026-02-27 09:06:08 來源:紅廚網(wǎng) 1944

代表作只是腳印,董玉振才是那個走路的人。

當董玉振往灶臺前一站,你的注意力就不會落在他說了什么。

更多時候,是在看他怎么做事。

展示招牌菜時,他話不多,刀下去、火起落、收手,沒有多余解釋,也沒有刻意停頓,這些動作早就被身體記住了。

更多時候他反復調整的,是一些看起來并不起眼的地方:擺盤用什么器皿,邊緣要不要再調整一下,燈光下的呈現(xiàn)是不是最穩(wěn)定的狀態(tài)。

這種對細節(jié)的執(zhí)著,很容易讓人聯(lián)想到他的菜。但如果只把它理解成“講究”,其實并不準確。更準確的說法是,他習慣把每一步都確認清楚,不太接受“差不多”的狀態(tài)。

這種習慣并不是后來才長出來的。

董玉振在揚州長大,幼年就開始進入廚房,對他而言,手藝和生活早已不可分割?;磽P菜講究分寸與秩序,后來進入更嚴密的工作場景,標準被拆解、被細化,那種節(jié)奏只是被進一步放大。

后來,他開始有了自己的餐廳。環(huán)境卻已經(jīng)不同了。消費節(jié)奏在變,高端餐飲的確定性在下降,很多曾經(jīng)不需要被反復討論的問題,如今都變成了現(xiàn)實判斷的一部分。

只是,在新的環(huán)境里,他依然保持著同樣的工作狀態(tài)。對他來說,這并不是刻意堅持什么,而是多年來已經(jīng)內化的一種節(jié)奏——先把菜做好,再去考慮其他。

 

是“董總”,更是“董師傅”

談起學徒時期,董玉振語氣帶笑。

他當然知道那是一段辛苦的日子。一個月工資只有30元,什么臟活累活都要做,時間幾乎全部交給灶臺,重復、枯燥,也談不上選擇空間。但回頭看,那段經(jīng)歷留給他的,更多是充沛的精力和一種持續(xù)向前的沖勁,每天都想學得更多一點,也更快一點。

1993年,董玉振正式入行,在揚州的“醉仙居”從學徒做起。那個階段,手藝本身就是唯一的出路。刀工、火候、節(jié)奏,沒有哪一項可以靠投機取巧解決。

他每日凌晨5點起床,練習如何片方干。1.5厘米厚的豆腐干,要片成24片均勻薄片,再切成細絲,每天至少練習60塊。“別人午休時,我在練刀工;別人下班后,我在研究師傅的鹵水配方。”這些基本功,在之后成了董玉振工作的底色。

△圖源:受訪者供圖

后來董玉振常說,廚師是“勤行”,勤力的勤。手藝這件事,本質上就是要靠時間和體力一點點換出來。他坦言:“你就是要吃苦。所謂的不必要的苦,那都是騙人的。”

這種判斷,并不是事后總結出來的價值觀,而是被環(huán)境反復驗證后的結果。五年時間,董玉振從學徒走到可以獨立帶隊的位置,開始包廚。再往后,進入香格里拉這樣的國際酒店體系,工作方式發(fā)生變化,但標準并沒有降低。相反,在外事接待和高規(guī)格宴請的廚房里,容錯空間被壓縮到幾乎不存在。

也正是在這樣的體系中,他逐漸形成了一套非常穩(wěn)定的工作邏輯:有些事情可以暫時做不到,但不能想不到。尤其是在國宴或重要接待中,提前預判風險、補足細節(jié),往往比單一技法更重要。

2009年至2010年間,董玉振被調往中國臺灣工作。那段時間,他開始系統(tǒng)地思考一道菜從技法到呈現(xiàn)的完整路徑。也是在那里,他開始重新拆解淮揚名菜“文思豆腐”的刀工結構,琢磨它在口感與視覺之間還能走多遠。后來回到深圳,他把這些經(jīng)驗不斷調整、重復,才有了“上湯參茸燉繡球”這道代表作。

很長一段時間里,他更習慣把自己放在體系之中。負責出品是否穩(wěn)定,流程是否順暢,團隊是否可靠。手藝在他這里,并不是需要被保護起來的私有技藝,而是一種可以被學習、被復制、被傳播的能力。

正如當紅廚網(wǎng)問及,如果有機器可以完美切出繡球豆腐,會不會是一種沖擊時,董玉振坦言并不抗拒這種可能性。在他看來,好的東西本來就應該被更多人學會、嘗到。

直到在香格里拉酒店工作近20個年頭后,他意識到自己已經(jīng)走到了體系內的位置上限。再往前,并不是沒有能力,而是缺少新的空間。于是,他選擇出來,開一家真正屬于自己的餐廳。

當身份從主廚變成經(jīng)營者,判斷的維度被拉開,不再只是出品與成本,而是人效、運營、市場與節(jié)奏的整體平衡。但對董玉振來說,這并非是完全換一種身份,只是換一個位置繼續(xù)做廚師。直到今天,他仍然習慣穿著廚師服站在灶臺前。他是“董總”,更是“董師傅”。

在他看來,管理可以學習,經(jīng)營可以調整,但手藝不能離手。

 

一道豆腐,和他眼里的淮揚菜

與其說“上湯參茸燉繡球”是董玉振的代表作,不如說,是他前17年的廚師生涯最集中、也最完整的一次呈現(xiàn)。就像在說,看,這是董玉振理解的淮揚菜。

這些年,他在業(yè)內被譽為“創(chuàng)新淮揚菜第一人”。這個名字,幾乎就是從這顆“繡球”開始被反復提起的。

第一次看到這道菜的人,很難不被唬住——一塊內脂豆腐,縱橫各切80刀,共160刀,形成6400根細如發(fā)絲的豆腐絲。放入水中,碎料沉底,豆腐絲在水中舒展開來,像一團輕盈的繡球。

這種呈現(xiàn)看起來像炫技,但董玉振自己并不這樣理解。

畢竟學徒時期每天要把豆腐干片成不到一毫米的薄片,那時他并不覺得這叫“精致”,只是標準。

在董玉振看來,豆腐本身是無味之物。中國烹飪有句行話,叫“有味使其出,無味使其入”。越是清淡的食材,越考驗廚師對火候與味道的控制。刀工改變的不只是形態(tài),還會改變口感。豆腐被切成極細的絲之后,入口的觸感會發(fā)生變化,湯汁的滲透方式也會不同。

淮揚菜講究“普通原料,精細做法”。淮揚刀工的細密,加上廣式上湯的厚度,再配以山珍與海味。不同體系之間找到比例,而不是疊加聲量。

這種對“分寸”的把握,本身就是淮揚菜的核心,也決定了淮揚菜的氣質。

董玉振把淮揚菜的精致分成兩層:一層是物理上的精確——刀工、火候、比例;另一層是空間上的節(jié)制——不過度渲染,不靠濃烈調味堆疊存在感。

“淮揚菜的精致,體現(xiàn)的是對生活的態(tài)度,講究的是中正平和,南北皆宜。”這是董玉振眼里,淮揚菜在四大菜系里的獨特身位。

它的底氣來自淮揚廚師對食材本味的信任:“醉蟹不看燈,風雞不過燈,不時不食。” 過了那個時間,味道就不再完整。

以前民間有一句老話,“官吃魯,商吃粵,文人吃淮揚,販夫走卒吃川湘”?;磽P菜被叫做“文人菜”,不只因為江南出文人,更因為這套烹飪語言骨子里有讀書人的脾氣:不爭。

聊到淮揚菜的源流,董玉振會不自覺地提一句“腰纏十萬貫,騎鶴下?lián)P州”。那是鹽商漕運的舊事,是富庶年代滋長出的講究。

他把這種講究也帶進了自己餐廳“淮粵薈”的設計里。餐廳處處有揚州市花瓊花的影子,明明是中庭最金貴的位置,他沒有做包廂,而是留出來做景。3D投影里魚在游,水在動,霧氣在空間里慢慢散開。

在董玉振看來,色香味從來不是分開的,空間會先于味覺發(fā)生作用,環(huán)境也是菜的一環(huán)。

客人推門進來時,還沒落座,江南已經(jīng)先一步到了。

 

浪落的時候,堅持本心

但當這套講究分寸與留白的邏輯,被帶進深圳時,環(huán)境并不會自動為它留出空間。

深圳節(jié)奏很快。人流更替迅速,商務宴請與日常用餐交織在一起,市場對價格與效率的敏感度更高。董玉振在這里工作了十多年,對這種變化并不陌生。

他喜歡這座城市。

“來了就是深圳人。”他說自己是“深一代”,孩子是“深二代”。在董玉振看來,深圳的開放與活力,本身就鼓勵人去嘗試新的組合。也正因為如此,他并不把自己限定在單一菜系里。

有人問他到底是做淮揚菜,還是做粵菜。他笑著說:“我做的是大中華料理。”

這不是隨口一說。

淮揚與粵菜,在董玉振眼里有共同的底色:都講究食材本味,都尊重季節(jié),不靠重口味堆疊存在感。在他給餐廳題的詩里,有一句是:淮揚七分魂、粵系三分仙。

他給淮揚七分空間,也給廣東三分,既保留刀工與結構,也吸收廣東對湯底與鮮味的處理方式。這種融合,并不是為了標新立異,而是為了讓這套精致,在深圳有現(xiàn)實落點。

面對深圳的快節(jié)奏、強競爭,他并不覺得是壓力,反而是一種推動力。餐廳要適配辦公客群,節(jié)奏必須跟得上,包括外賣。

這兩年,高端餐飲幾乎都在向下尋找增量。午市套餐、外賣菜單、價格帶的調整,都是現(xiàn)實選擇?;椿浰C如今也做外賣,但招牌菜不會輕易上線。原因很直接,那些需要現(xiàn)場完成、依賴火候和節(jié)奏的菜,一旦脫離場景,很難保持狀態(tài)。

外賣菜單更多是下飯菜,比如小炒、酸菜魚,價格更親民。不是因為降低要求,而是因為不同場景對應不同出品邏輯。董玉振寧愿少掙一點,也不愿讓招牌菜在不合適的條件下被消耗。

“人只要有希望,啥事都好辦。”他說這句話時并不激昂,更像是對周期的理解。市場起伏難以避免,關鍵是如何在變化中守住核心。

但這份守住,是需要付出代價的。

相比絕大部分餐飲店20%-30%的人力成本,淮粵薈的人力成本是略高于這個數(shù)字的。董玉振當然知道這會讓利潤變薄,但也清楚,如果把人手減掉,最先消失的不是成本,而是細節(jié)。

利潤可以被壓縮,標準不能。

每個月推出十二道新品,全年輪換篩選。賣得不好的撤掉,留下經(jīng)市場驗證的版本。創(chuàng)新不是為了表達自我,而是為了找到與客人之間的平衡。

董玉振原創(chuàng)菜“黑松露海膽臘味如意米”,主料為米形意大利面

他說,現(xiàn)在餐飲行業(yè)是過剩狀態(tài)。想做出口碑并實現(xiàn)利潤,本身就是一場平衡。

“海浪都是一浪起一浪落。”董玉振說這句話時語氣很平常。他并不回避現(xiàn)實,也不急于樂觀。他選擇做的,是在浪落的時候,先舍掉一部分利潤,堅持本心,用最好的食材做最好的菜。

“當浪起的時候,那也就是我們賺錢的時候了。”在他那里,市場并不是對手,而是一種檢驗。

淮揚菜的分寸,被帶進了更復雜的現(xiàn)實場景。它需要適應節(jié)奏,卻從不放松標準和底線。而董玉振所做的,不過是把那套早已熟悉的秩序,重新放到一個更喧鬧的環(huán)境里,再次校準。

 

廚房是江湖,也是課堂

在董玉振口中,廚房是個江湖。

早些年,學徒挨過打,犯錯會被罵,他年輕時也挨過師傅的巴掌。如今時代不同了,他不會動手,但嚴厲沒有消失。

員工們私下會說怕他。

他自己也知道。

“徒弟總認為我太嚴肅了”,但在他看來,這種害怕反而更多是一種尊敬。董玉振坦言,敬畏感是做廚師必須保留的東西。對食材要敬畏,對客人要敬畏,對手藝也要敬畏。

嚴厲要求徒弟的同時,董玉振也會更注重引導,什么時候該壓住,什么時候該鼓勵,他有自己的一套準則。

他帶徒弟,也和學校合作開工作室,定期去講課。對學生的要求,依然從刀工開始。基礎沒打好,后面的一切都只是表面。

董玉振常提一句話,“曲不離口,藝不離手。”在他看來,所謂“做到管理崗位就不下廚”,并不是進步。廚師如果不在火候里,很快就會失去判斷力。對他來說,廚師不是身份,而是一種狀態(tài)。

如果有年輕人來問他要不要學廚,他的第一反應不是鼓勵,而是反問:“你喜歡什么?”如果只是為了找一份工作,他會勸對方再想想。這個行業(yè)需要熱愛,不然很難走得久。

在他看來,做菜這件事其實并不宏大。

“我就是一個普通廚師。”他說這話時沒有自謙的意味。對他來說,把一道菜做好,看著客人安靜地把它吃完,就是成就。

在灶臺前站了30多年,董玉振始終沒有離開那個最樸素的判斷:做好每一道菜,是廚師唯一確定的事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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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郭佳哿;編輯:景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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